白蔓青

基本上是最近看了什么写什么repo

《家》

       然而日子不停地带着她的痛苦过去了,并不曾给她带回来一点新的东西,甚至新的希望也没有。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丝一丝的哭泣,声音很低,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却弥漫在空气里,到处都是,甚至渗透了整个月夜。这不是人的声音,也是不虫鸟的哀鸣,它们比较那些都更轻得多,清得多。有时候几声比较高亢一点,似乎是直接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婉转的哀诉,接着又慢慢地低下去,差不多低到没有了,就好像一阵微风吹过一样,但是人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震荡,把空气也搅动了,使得空气里也充满了悲哀。

       但是这个佳节并不是突然跑来的;它一天一天地慢慢走近,每天都带来一些新的气象。

       “为什么要诅咒我们?”觉民阖了书温和地问,“我们和你一样,都在这个大家庭里面讨生活”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觉慧依旧愤恨地说,“你们总是忍受,你们一点也不反抗。你们终究要忍受多久?你们口里说反对旧家庭,实际上你们却拥护旧家庭。你们的思想是新的,你们的行为却是旧的。你们没有胆量!……你们是矛盾的!”这时候他忘记了他自己也是矛盾的。

       他站在大哥的面前,看着大哥的带痛苦表情的脸,一个可怕的思想突然来袭击他的心。这个可悲的真实就是:这般人是没有希望,是无可挽救的了。给他们带来新的思想,使他们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不过是增加他们的痛苦罢了,这正像使死尸站起来看见自己的腐烂一样。

       “自然有些地方我不懂,不过懂得的也有。那些议论也有好的,因为我受过害了,所以知道。然而我读过这些书,我只有心里难受。这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跟我的环境完全不同。我也许羡慕这一切,可我又明白我自己做不到。所以读了这些书,犹如一个乞丐站在富家花园墙外听见里面的欢笑声,或是走过饭馆门口,闻着里面的肉香饭香,心里不知道如何的难受!”

       他们后来走进了松林,周围突然阴暗起来。月光被针似的松叶遮住,只洒下一些明亮的斑点,他们走到林中最浓密的一段,简直分辨不出路来。不过他们是走惯了的,路虽然曲折,还可以摸索地走。觉慧便走到前面去,他用竹竿探路。时时有大的声音送到众人的耳边,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的感觉,这是对于不可思议的黑暗和庄严的松涛的恐怖。

      “……然而近来,我的眼泪却少得多了。也许我的眼睛快要枯了。杜诗说‘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然而要不使我的眼枯,我的心又怎么能安放呢?……近来虽然泪少了,可心缺常常酸痛,好像眼泪留在心里似的。大表嫂,你不要为我悲伤,我是不值得你怜惜的。……我明知道我今生没有希望了,然而这几天我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你不要责备我……现在我决定走了。请你把这一切当做一个噩梦。不要把我当作没有心肝人。……”她说这些话时并没有流泪,只是带着凄凉的微笑。她不再哭了,可是在她心里却流着血的泪。

        觉慧热心地参加了周报的工作,他经常在周报上发表文章。自然这些文章的材料和论点大半是从上海、北京等处的杂志上找来的,因为他对于新思想还没有作深刻的研究,对于社会情况他也没有作刻意的观察。他所有的只是一些生活经验,一些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和青年的热情。
        
        周报创刊以后觉慧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变。他第一次发现他面前有一个可以发散他的热情的工作,并且看见自己的思想变成文字印在纸上,一千份一千份地散布出去,各处的人都了解他的思想,有的人甚至于送了同情或者响应的回声来。这种快乐,在他的眼里竟然带了一种空幻的、崇高的性质。

     “倩如,我现在才知道我自己。我的确是一个没有勇气的女子。我自己造了一个希望,我下了决心要不顾一切地向这个希望走去。可是一旦逼近这个希望时,我却有点胆怯了。顾虑也多了起来。我不敢毅然前行了。”

       琴哭得更伤心了,她挣脱了母亲的手,好像在跟谁挣扎似的,她悲声地喃喃说:“我不走那条路。我要做一个人,一个跟男人一样的人。……我不走那条路,我要走新的路,我要走新的路。”

       这时候在广大的世界中,有很多的光明,很多的幸福,很多的爱。然而对于这个除了伯父的零落的家以外什么都被剥夺去了的谦虚的人,就只有这轻轻的一诺了。

       他们有着诚恳的心和牺牲的精神,他们渴望着做一些有益的事。他们以他们的幼稚的经验和浅短的眼光看出了前面的一线光明,他们用他们的薄弱的力量给一般人指出了那一线光明所在的方向。通过周报他们认识了许多同样热烈的青年的心。在友谊里,在信赖里,他们也找到了安慰。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短短的八九个星期的时间,好像一场奇异的梦。这是多么值得留恋的梦啊!

      “一些哭声,一些话,一些眼泪,就把这个可爱的年轻的生命埋了。梅表姐,我恨不能把你从棺材里拉出来,让你睁眼看个明白:你是怎样给人杀死的!”

       他们两个都在互相欺骗,都不肯把自己的真心显露。他们在心里明明想哭,在表面上却竭力做出笑容,但是笑容依旧掩饰不住他们的悲痛。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的心,她也知道他的心。然而他们故意把自己的心隐藏起来,隐藏在笑容里,隐藏在愉快的谈话里。他们宁愿自己同时在脸上笑,在心里哭,却不愿意在这时候看见所爱的人流一滴眼泪。

       这水,这可祝福的水啊,它会把他聪住了十八年的家带到未知的城市和未知的人群中间去。他这样想着,前面的幻境迷了他的眼睛,使他再没有时间去悲惜被他抛在后面的过去十八年的生活了。他最后一次把眼睛掉向后面看,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仍旧回过头去看永远向前流去没有一刻停留的绿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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