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蔓青

基本上是最近看了什么写什么repo

《刀锋》

       他最高兴的,就是每每能以极低的价格帮我弄到相中的东西。在讨价还价方面他很有一套,他争辩,诱哄,佯作发怒,叫卖家心生动摇;嘲笑,挑毛病,威胁再也不来;叹息,耸肩膀,好言相劝,皱着眉头要往外走;直到最后要降价到他的预期了,他还要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仿佛是屈服了一般。然后他就会悄悄用英语对我说:“可以买,已经便宜了一倍多。”


       他们响亮的名头似乎晃花了他的眼,让他一点看不见他们的缺点。我只能暗自猜测,和这些出身于悠久世家的先生们亲密交往,成为这些人家女士的忠实侍从,能使他获得一种永不腻烦的胜利感;而我想,在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源于一种浪漫主义的激情:他从那些庸庸碌碌的法国小公爵身上,看到了当年追随着圣路易去圣地的十字军战士;从那些装模作样、狡猾如狐的英国爵士身上,看到了当年在金锦原追随在亨利八世身边的他们的先祖。与这些人打交道,他就能想象自己是生活在一个有着广阔天地的古代世界。当他翻看戈沙年鉴,上面一个又一个的姓氏让他思绪飘飞,在那古老的战争年代,载于史册的攻城战、闻名于世的决斗、外交上的波谲云诡、王公贵族间的隐秘私闻,一桩桩一件件,让他的心砰砰直跳。


       格雷戈里·布拉巴宗,这人尽管名字雅致,却并不懂什么浪漫。人长得又矮又胖,头顶秃得像鸡蛋,只在耳朵旁边和后脖颈上有一圈黑色的鬈发;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像是马上就要冒出一大堆汗来;一对乌眼睛骨碌碌乱转,嘴唇多肉,下巴很厚。


       美国外交官瞅着那两位在伊莎贝尔面前显得如此虚假而憔悴,带着笑意;却不知伊莎贝拉反而觉得她俩很是气派哩。她对她们衣饰的繁复还有身上佩戴的昂贵珠宝大为羡慕,甚至嫉妒她们那种故意拿捏出来的矫揉造作。她幻想自己是不是也能有天像她们这样优雅从容。她当然觉得那个罗马尼亚王子及其可笑,但也觉得他说的话讨人喜欢,哪怕他这些恭维话其实言不由衷,她也很高兴能听到。

       原本因她的闯入而短暂终止谈话这时也重新开始,大家都交谈得相当来劲,似乎深信自己说的是非常值得说的事情,几乎要让你以为她们谈论的是什么大人物或是非常值得说的事情,几乎要让你以为她们谈论的是什么大人物或是什么很有道理的话了。她们谈论自己曾经参加的派对,和将要参加的派对;她们谈论新近发生的各种丑闻;她们诋毁自己的朋友,将他们说得一文不值;她们谈论着一个又一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仿佛没有她们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秘密。紧接着,她们又转而谈到最近获得成功的剧目,最时新的服装设计师与肖像画家,甚至是新首相的新情妇。她们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伊莎贝尔在一旁听得惊叹不已。

       这才是生活哩!她觉得。文明世界正该是这个样子!她为自己的感受激动不已。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展现在眼前,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合了:房间宽敞,铺在地板上的地毯是萨芬内里爱的,挂在壁上的事用木板镶着的名家画作,坐的椅子是经过精雕细琢的,橱柜和茶几更是细工镶嵌,无论哪一件都值得博物馆收藏了——布置这样一个房间,就算要花上一大笔钱,也值得了!

       伊莎贝尔前所未有地觉得,这间房是如此的美,布置得又如此妥帖,这全因那件小旅馆的样子还牢牢地印在她脑子里;那张硬邦邦的铁床,那张怪不舒服的扶手椅,空荡荡又破败又寒酸,偏偏拉里还觉得那没什么不好。这一切都让她不喜欢。

 

       伊莎贝尔哭着,甚至开始哭泣起来。我认为她哭一哭发泄一番也好,就干脆不去劝她。不经意间我的脑子里陡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而且盘旋不去。我在想,当撒旦看到基督教所挑起的种种残酷纷争,那些迫害与刑罚,残忍与偏狭,还有伪善,一定会对这笔账感到由衷满足。只要他一想到这些人类身上所背负的名为原罪的痛苦担子是由基督带来的,基督教使整个尘世间原本就转瞬即逝的快乐都蒙上了阴影,他一定咯咯直笑,还要说:“瞧这报应吧,这个鬼。”

 

       我真不知道是应当佩服他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还是应当可怜他一大把年纪而且得了绝症,却还是如此热衷于社交活动。你简直想象不出他是个病人。就像个濒死的演员,当他涂上满脸的油彩登上舞台,立刻就会忘掉浑身的病痛;艾略特也正如此,他以他一贯的潇洒派头担当着这个陪客的角色。

 

       街上的弧光灯示威一般闪耀着强光,天空中的群星像是不屑与他们较量,于是都将自己的光芒隐藏进无尽的黑暗里了。

 

      “她跟拉里结婚,只会让他变得痛苦不堪。他以为他能改变她,让她变好。男人就是蠢!我早就看出来,她是不会安分的。很明显,当我们在里茨吃午饭的时候,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她有多么不安分。我看到她喝咖啡的时候,你一直盯着看。她的手不住地发抖,甚至都不敢一只手拿杯子,只能用两只手把杯子捧到嘴边。当佣人给我们倒酒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酒一动不动。她那无精打采的眼睛一直跟着酒瓶子转来转去,那样子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盯着一只刚出壳的毛茸茸的小鸡。我就知道她想喝酒,就算拼了命也一定要喝一口。”

 

       拉里已经如他所愿,隐匿在喧嚣的茫茫人海之中;在这片苍茫人海中,各种利益和矛盾相互交织,人们在混乱的人海中迷失心智,却又渴望自我超越;如此表面沉稳,却又内心彷徨;如此善良,又如此残忍;如此诚实,又如此狡诈;如此吝啬,又如此慷慨大方。所有这一切,都是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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